告別仁醫｜香港醫學界近日籠罩在一片哀思之中。深受病患與同袍愛戴的「骨科瑰寶」、中大醫院骨科顧問醫生黃詠儀（Clara），於2月26日因肺癌病逝，終年50歲。日前舉行的逾越聖祭中，過百名親友及醫護界重量級人物到場送別。中大醫學院院長趙偉仁教授亦親撰悼文，憶述這位在他眼中「纖弱卻無比堅強」的戰友，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敬佩與不捨。
撰文：Medical Inspire｜圖片來源：Toby_Hung@threads、CUHK
告別仁醫｜中大醫學院長趙偉仁親撰悼文憶黃詠儀醫生：她的精神已經憾動了我們每個醫者的心
憶20年前初遇：她徹底打破我的偏見
中大醫學院院長趙偉仁教授與 Clara 認識超過 20 載，趙教授回憶起當年 Clara 在接受骨科培訓、被派到聯合醫院外科部實習時，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友善的笑容和謙遜的態度」。趙教授坦言，當時看到 Clara 纖瘦柔弱的外表，曾私下擔心她能否承受外科那種「非人生活」般的繁重工作。
「然而我這份擔憂在她工作第一天已打破。」趙教授形容，Clara 不僅是一位極其勤奮的醫生，更對病人展現出高度負責的態度，其臨床判斷甚至讓資深的外科團隊感到無比信心。這份「反差萌」般的韌力，正是 Clara 往後 20 年行醫生涯的寫照。
先天眼疾無法看立體影像，靠「苦練肌肉」成全港第 5 位女骨科醫生
骨科在醫學界一向被視為「體力活」，趙教授曾自嘲因手力不足而自覺非骨科之材，因此對於 Clara 能成為當時全港僅有的 5 位女骨科醫生之一，感到由衷敬佩。原來，Clara 選擇了「重技術而非力量」的手外科作為終身事業。
Clara 的師父、威爾斯親王醫院手外科主管何百昌醫生透露，Clara 曾患有隱性眼疾，失去判斷距離感和立體影像的能力。對於要在顯微鏡下進行精細手術、縫合血管的手外科醫生來說，這幾乎是「判死刑」的缺陷。但 Clara 憑著對理想的執著，每日下班後對著顯微鏡苦練控制眼部肌肉，最終竟奇蹟地恢復視力，看到完整影像。這份超越生理限制的毅力，讓她後來能參與「無國界醫生」及「站起來」等救援工作，利用精湛醫術拯救無數傷殘人士。
公屋出身到骨科聖手，憑一團火「要醫好每個病人」
Clara 的仁心並非偶然，而是源於艱辛的成長背景。她出身屯門公屋，14 歲那年父親隨船失蹤，一家人頓失支柱。為了節省車資，她每日步行半小時上學，假日則在工廠剪線頭、幫人補習來補貼家計。
自幼體弱多病的她，頻繁出入醫院，曾感言：「如果我成了醫生，我就可以幫人，不用別人幫我」。這顆種子在心中發芽，讓她定下了「我一定要醫好每個病人」的宏願。即便在 2024 年確診末期肺癌，她依然堅持教學與看診，在生命最後兩年，經歷了 7 次化療及 16 次電療，仍每週照顧超過 130 名病人，直至身體完全無法支撐。
趙偉仁教授表示，希望中大醫學院的學生能以 Clara 為榜樣，傳承那份「能不能夠做得更好」的精神。正如神父在彌撒中所言，Clara 一生如德蘭修女般無私奉獻，她那份「希望之光」，將永遠留在港人心中。
趙偉仁教授《俠醫仁心》原文：
中大手外科的天使
近日心情沉重，因認識多年、中大醫學院傑出校友黃詠儀醫生（Clara）因癌病不幸離世。我和Clara認識已20載，她在接受骨科基礎培訓時被派到聯合醫院外科部，我們在同一個外科小組共事半年。我對Clara第一個印象是她友善的笑容和謙遜的態度，從她纖瘦柔弱外表看來，我有點擔心她能否承受外科忙碌繁重的工作。然而我這份擔憂在她工作第一天已打破，因Clara不但是一個非常勤力的醫生，同時亦秉持負責任的態度照顧病人，縱使她來自骨科，但對外科病人的臨牀判斷都能給予我們信心。
香港外科培訓課程要求外科醫生必須每半年轉到不同專科實習。1997年我在威爾斯親王醫院骨科及創傷部當了駐院醫生半年，記憶最深的急症是某夜凌晨一個大腿骨折手術。當時我的師兄希望指導我完成植入金屬支架手術，我興奮地開始這個手術，但很快便出現一個沒辦法克服的困難；我用盡全身和手臂氣力都未能把金屬支架錘入大腿骨半分，最後還是由師兄幫忙完成手術。從此我知道自己不是骨科醫生的材料，然而當我得知Clara成為當時全香港第5位骨科女醫生時，心裏實在敬佩，同時亦好奇她怎能克服手力的挑戰。及後才明白，她醉心的是「重技術而非力量」的手外科。
Clara在香港骨科醫學院及愛丁堡皇家外科醫學院合辦的專業試中，以骨科第一名成績考獲金獎。而在芸芸骨科專科裏，她向難度挑戰，選擇了手外科深造，成為終身事業。我遇過不少醫術精湛的外科醫生，聚會時總會笑談自己在手術中怎樣作出神勇的決定，或怎樣利用高明手藝力挽狂瀾，事實上要做到刀法如神，必須在手術室中經過不少歲月的磨練，「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然而Clara性格謙虛，甚少提及自己怎樣用上10多小時手術拯救病人的手。中大醫學院矯形外科及創傷學系系主任容樹恒教授在追思祈禱會上形容，Clara的口頭禪總是
「唔好意思，做得不夠好」
「能不能夠做得更好，如果能夠，我們一起做」
威爾斯親王醫院手外科主管何百昌醫生是Clara的師父，在追思祈禱會中他和手外科麥柱基醫生演奏為Clara創作的歌曲，旋律動聽優美，非常配合Clara的個性。何醫生道出Clara鮮為人知的秘密，在她接受手外科訓練時，發現自己患有隱性眼疾，失去判斷距離感和立體影像能力，雖然對平常生活沒太大影響，但要在顯微鏡下操作精細手術和縫合血管卻是萬分困難。Clara沒有因而放棄自己的理想，反而努力苦練在顯微鏡下控制眼部肌肉，一天她突然發覺自己的視力恢復，能在顯微鏡下看到完整影像。我相信上天給她克服了眼疾有着深層的意義，Clara因而能積極參與「關懷行動」、「站起來」和「無國界醫生」等人道救援工作，利用精細手術幫助全世界有需要的病人。
數年前一個下午，我完成手術後在醫院飯堂遇到Clara，她說當日是她最後一天服務威爾斯親王醫院，開始私人執業，而幾年後她便加入中大醫院成為首批駐院醫生，我理解Clara縱使在私營模式下營運的中大醫院，仍然能保持「年中無休」的精神悉心照顧和關懷病人，甚至為經濟能力有限的病人「贈醫施藥」。
神父在Clara的追思彌撒上說：「Clara一生就好像德蘭修女般無私奉獻，如果Clara未能上天堂，回到天主懷抱，恐怕你和我都不能在死後上天堂。」Clara這刻雖然已經離開了我們，但我相信她「能不能夠做得更好」的精神，已經撼動了我們每個醫者的心。我希望中大醫學院的學生能以Clara為榜樣，畢業後盡自己最大努力，醫好每一個病人。
中大醫學院院長
趙偉仁教授
